《卜算子》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住来,飘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首词的大意是:一弯如钩之月挂在苍穹,透过稀疏斑驳的梧桐,洒下些朦胧的月光来。漏声停了,万籁俱静。没有人同那个孤独的人一样独自在深夜徘徊,他只是跟那些孤雁一样,纵使心中有多少恨意,又有谁能懂呢?寻遍树林仍无枝可依,不肯将就而栖息,所以哪怕沙洲再寒冷再寂寞,也愿意选择停留。
此词作于元丰三年,是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而后释放被贬谪黄州时所作。通首以孤鸿比幽人,以幽人自比。苏东坡的一生可以说是被流放的一生,但不论被贬到哪里,词人都以一种达观的心态面对,虽然苏东坡也有许多诗词表现其忧伤孤独之感,但是总是不能掩盖诗人的内心的豪放。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也表示,东坡之词在旷,读时,须观其雅量高致。东坡和稼轩一样是高风亮节之士,如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效颦也。在这首词中,作者亦如孤鸿,对于违背自己志向的生活,决不妥协。那些如丝般的愁苦和怨恨既然无人能懂,那就让自己一个人承受吧。词中“谁见幽人独住来”句有另外两种说法,“惟见幽人独往来”和“时见幽人独往来”。如果换用“惟”字或“时”字,直接说出了只有幽人一个人,像是在叙述一件事,但是用“谁”字,用一种反问的口吻,可以读出两层意思:一是谁也没有留意过词人孤独的徘徊;二是还会有谁在深夜同幽人一样无眠呢?表明没有人了解词人,同时与下阕“有恨无人省”相照应。相比前两者,我认为“谁”更能说明幽人的形单影只。而最后一句“寂寞沙洲冷”有“枫落吴江冷”一说,多数学者以为前者更胜一筹,无论从意境还是内容的升华来看。在我看来,这是毋庸质疑的。“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无疑是千古名句之一。
苏东坡常以幽人自指,在《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中有“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句,幽人其实本身就是种境界,如同庄子的真人,达人一样。以此可以看出苏东坡其实也想要一种悠然自得,心无杂念,随遇而安,自得其乐的生活,只是现实远比想象的复杂残酷得多。他明白自己的孤独,“清诗独吟还自和,白酒已尽谁能借”。《卜算子》上片前两句写景衬托一种寂静凄凉之感,后两句写幽人与鸿雁一样的孤独。下片则全写孤鸿,其中“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的那种无奈就像曹雪芹叹“谁解其中味”一样,是一种无人理解的痛苦。从内心来讲,苏东坡是渴望被理解的,那样的“恨”是需要有人一起分担的,但是可惜词人身边没有。鸿雁总是对他们的栖息处挑了又挑,拣了又拣,如果选不到良木,那它们宁愿放逐寒冷孤寂的沙洲。作者看来,连鸿雁都尚且明白择木而栖,更何况是人呢,套用恒温的老话:木尤如此,人何以堪?古时屈原三次遨游而不得果,即便自投汨罗江,也不肯与余党小人同流合污。苏轼正是要保持自己那份不苟依附的情操,所以择“沙洲”而居。
一位鉴赏家说:“《卜算子》是咏物词的名篇······作者观物的同时,似乎进入了一种“无我”状态,我化入对象物之中,以物之眼来“观”物。“我”的感情,“我”的思绪,甚至于“我”的感觉触须,无不附着于对象物之上。”就这首词来说,作者以鸿雁之眼来看世界,择木也好,停留沙洲也好,都是站在鸿雁的立场。而鸿雁就是幽人的化身,幽人就是作者的自称。在艺术特色上,《卜算子》是苏东坡咏物词的代表作。语言上,语语双关,歌奇而语隽,黄庭坚评价:“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陈廷焯在《云韶集》里说:“寓意深远,笔力高绝。此种地步,不惟秦、柳不能道,即求诸唐宋名家亦不能到。”
每次读到《卜算子》时,总会想象深秋时际,苏东坡站在朦胧的月光之下,风吹着他的飘带和衣角,他仰着头,一幅惆怅之态。现代流行音乐中有一首《寂寞沙洲冷》,这首歌用《卜算子》的愁绪用来解读爱情。其歌词是这样的:
自你走后心憔悴白色油桐风中纷飞
落花似人有情这个季节
河畔的风放肆拚命的吹无端拨弄离人的眼泪
那样浓烈的爱再也无法给伤感一夜一夜
当记忆的线缠绕过往支离破碎是慌乱占据了心扉
有花儿伴着蝴蝶 孤雁可以双飞夜深人静独徘徊
当幸福恋人寄来红色分享喜悦闭上双眼难过头也不敢回
仍然捡尽寒枝不肯安歇微带着后悔寂寞沙洲我该思念谁
记得第一次读《卜算子》,也曾有这样一首小诗:
《遗落的梦》
我那无端的忧愁背后
也许并不是无意识在游走
已经石沉大海的梦
再不会随涟漪而翻涌
它只是寂寞
寂寞,如同瘫在海面的月光的朦胧
彳亍而来,又孤独而去
夜晚,总是黑得让人惶恐
哪里去寻觅丢失的伙伴的面容
这昏昏暗暗的世界
是我,遗弃了他
还是,他遗弃了我
独坐在石子桥头
看孤鸿雁影
仍然是拣尽寒枝
却是沙洲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