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愿意悲伤,也总有人不愿哭泣。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喝醉了酒的男人总爱说点儿狂放不羁的话来让自己显得很强大,这点可以理解。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苏老坡洒脱得好像“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是出自此人之手,这可就有点儿不太地道。
掩盖是掩盖不住的,即使一打诗仙和东坡加起来也没用。强颜欢笑,徒令人不屑而已。反倒是他俩之间的某个人看得更清楚一些,或许王国维说的真的是对的,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真的能够保护文人的天真和率直。这个自己给自己带来了无可挽回的悲哀的男子有一天望着凋零的林花哀叹,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人生长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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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到底为什么要不知疲倦地向东流去?
时光你怎么就不能停一停?
积郁在心底,无穷无边的憾恨,是要和我一道踏进坟墓吗?
几年前喜欢吟诵锦瑟无端,现在不知有多久没有再想起那五十弦。最终我发现,这条路还是只能一个人走。
当萨比娜收到那封关于托马斯和特蕾莎死讯的信的时候,她明白自己和过去的最后一丝联系也被时光斩断,这个永不知停息的女人将继续踏上背叛和再次背叛的道路。但我们又有谁不是一直在背叛呢?
背叛过去,来到现在。然后背叛现在,再去到未来。
不同的只是有人在阁楼里挂上记忆的风铃,有人将过去弃如敝履而已。但即使是前者,也应该明白风铃发出的,早已不再是当年的声音了。
我有时会想起赫拉克利特眼里的那一团永不熄灭的活火。一切皆往,无物常驻,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而寓于这无穷的变化中恒久不变的,有一部分就是世世代代人们心中无尽的恨吧。
人生长恨。
恨离别,恨消逝,恨从此山高路远不知何时再相见,恨人面不知何处去只能泪满春衫袖,恨当初赌书消得泼茶香只道是寻常而今却只能在记忆中重放。恨这一世怎么就有这么多可以恨的东西。
回忆是一杯毒酒,苦涩而醇美。或许只有那些没有过回忆,抑或根本不以回忆为意的人,才能真正地过上幸福平和的生活。但有几个人能够抵御住这罂粟般的诱惑?这是人类的原罪,你逃,也逃不脱。
以前我认识许多人,现在我也认识许多人。而那以前的许多人里,我偶尔回头望的时候会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而现在的这许多人呢?二十年后,或许不用这么久,当我再次回味此时的欢乐与哀伤的时候,我又要与多少人点头以最终确认彼此的错过呢?
有时我遇到一个人的时候,不管外在显露出的是什么状态,心里一直静静地看着外界的那部分会告诉我,这个人你这辈子只会遇见这一次而已,无论相处甚欢一见如故还是两相厌恶视如寇仇。这是何等残忍地通知,以一个我甚至无法完全理解的时间长度。当一件事情散落在这无尽的时光长河里的时候,漾起的就是一圈圈悲哀的涟漪,最令人悲哀的是,你甚至无法把它抓在手里。
义山说“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永远是惘然的,而记忆只不过是印象的产物。印象与存在的区别曾被无数人阐述,我不想再说什么。我想说的只是,当你走到这条道路的尽头的时候,你怀里抱着的不是宝藏,而只不过是带着当年印记的赝品而已。
水还在一刻不停地东流而去,我也还在做着水和时光的比喻。但与这永恒的比喻相伴的,似乎只能是永恒的悲凉了。
P.S.一年多前写的文章了,那时候是想试试看很久不写还能不能写出点什么来。现在回过头看看,自己的文章还是一如既往的结构散乱。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尽管现在的我还是有很重的“迂远而阔于事情”的毛病和悲观主义倾向,但总算有点“哀而不伤”的控制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