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1、“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凿 “唐棣”具体所指说法较多。如陆机《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以为是郁李(蔷薇科,落叶灌木),李时珍《本草纲目》以为是枎栘(蔷薇科,落叶强木)等。
或句读作:“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程树德《论语集释》引《经读考异》说)
[集解]此逸诗也。唐棣,栘也,其华偏然反而后合。赋此诗者,以言权道亦先反常而后至于大顺也。“岂不尔思”者,言诚思尔也。诚思其人而不得见者,其室远也。以喻思权而不得见者,其道远也。“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者,言夫思者,当思其反;反是不思,所以为远;能思其反,何远之有?言权可知,唯不知思尔。傥能思之有次序,斯可知矣。
[朱子集注]唐棣,郁李也。偏,晋书作翩。然则反亦当与翻同,言华之摇动也。而,语助也。此逸诗也,于六义属兴。上两句无意义,但以起下两句之辞耳。其所谓尔,亦不知其何所指也。夫子借其言而反之,盖前篇“仁远乎哉”之意。程子曰:“圣人未尝言易以骄人之志,亦未尝言难以阻人之进。但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此言极有涵蓄,意思深远。”
宋以前皆与上章合为一章,苏轼等始分而为两章。合为一章比较牵强。
程树德云:
此章文极费解。诚如王氏滹南之说,北宋以前多从何解,以此连上为一章。清初毛西河、刘宝楠主之。自东坡始以为思贤不得之辞,别分一章,朱子从之,而不用其思贤之说。……窃以为此章止是发明思之作用,与反经合权无涉。《孟子》深得夫子之意,故提出此一字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自宜别为一章,后儒纷纷曲说无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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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合为一章,即是从学、适、立、权拐到“反”的问题,又落到“思”上,实在令人费解,分为二章为宜。以今本《诗》之体例衡之,虽是起兴,却也不是了无关涉。
偏,假借为徧,遍也。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偏,假借为徧。”“徧,亦作遍。”[1]
反,攀也。《甲骨文字典》:“从又,从厂反形,象以手攀厓之形,杨树达谓:‘ ,引也,或作攀(加提手旁),原注今作攀。厂为山石厓岩,谓人以手攀厓也。’(积微居小学释林释反)按杨说近是。”[2]
此处所引逸诗恐有物是人非之义,如“昔我往矣,杨柳青青;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小雅采薇》)、“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题都城南庄》)等名篇。那么“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当解作:
唐棣的花朵,(又已经悄然)爬满了枝头。怎么能够不想你呢?(当初唐棣花开放的时候,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历历在前),只是如今你定居到了遥远的地方。
诗之本意恐怕正是物是人非的意思。而孔子解此诗,正是取其“未之思”而加以发挥,阐发的是诗句当中的借口性寓意,强调的是自我对于某种理想或人生观的坚持和体认,而不是以某种借口放弃这种坚持和体认。
另外,若“偏”解作“偏偏,意外义”,“反”解为“返回”,则上面的意思也是成立的,只是“偏偏”之义似乎后起。
度此章如程树德所言“发明思之作用”,则是导入思的问题;然而从《论语》文本看,“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强调的是对于坚持处的认定,是所谓进与止、匹夫之志与为仁由己的问题,进而言之则是“仁远乎哉”的问题,如6-12章之义(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则正是批评冉求“未之思也”而不是“力不足”。从孔子人生是积极修己进去的过程,人生本身的崇高之可能需要自我去体认,而修己的路向需要自己去思考,并且是可以通过修己不断进步的,如上章言是可以从“学”到“适道”、到“立”、到“权”而不断提升的。
文辞之隽永,引以为谈说之资,钱钟书氏所谓:
盖人有心则事无难,情思深切则视河水清浅;歧以望宋,觉洋洋者若不能容刀、可以苇杭。此如《郑风蹇裳》中“子惠思我”,则溱、洧(wěi)可“蹇裳”而“涉”,西洋诗中情人赴幽期,则海峡可泳而度,不惜躍入层波怒浪。《唐棣》之诗曰:“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论语子罕》记孔子论之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亦如唐太宗《圣教序》所谓“诚重劳轻,求深愿达”而已。(《管锥编》第一册,页95)
[1] [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页841上、840下,武汉市古籍书店,1983。
[2] 徐中舒主编《甲骨文字典》,页290。杨树达先生在《文字形义学》(上海古籍出版社,页162-163,2006年)一书中再次阐发此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