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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疑问是在读了周汝昌先生的两本著作后产生的。
周汝昌先生是我国资深《红楼梦》研究专家，迄今已出版十几部红学专著，我读的是《红楼夺目红》、《红楼真梦》两部。在《红楼夺目红》的《一部冤书》一文中，周汝昌先生认为《红楼梦》里的“众女群芳，无一不冤”。具体到王熙凤，周先生认为她冤在“一生独支大厦，心力俱瘁，只因犯过而被休，尽屈辱诬枉—成为众矢之的，‘诸罪所归’，那报应是不公平的”，并且还认为王熙凤“在前八十回中显得敢作敢为，只因贪小图利，做了些错事；又因贾琏的不给她留有地步，另立‘新奶奶’，以至逼害了尤二姐......但书到后文，她所得的‘罪名’却是大大超过了她的过错而判为大恶不赦、尽犯‘七出’之条的重案罪囚—所以实质上也是一个屈枉的难以为人尽明而普遭仇视的冤者。”而在《红楼真梦》的《小红—救了凤姐》一文中，周先生首先从平儿的角度对王熙凤赞美了一番，“人人都说凤姐‘厉害’，平儿却能指出：家里这些管事的媳妇们，哪一个是好惹的？凤姐也内心畏惧她们三分。凤姐怜惜人材，乐于助人的一面，也被她的‘厉害’掩盖了—她怜惜香菱的身世命运，她怜惜邢峙烟的贫寒和艰难尴尬的处境，她时常拿自己的珍物来打点支付外祟讨索的无餍之求，她见大丫环外出，为了体面，不惜以自己的衣饰来妆修打扮......她的心田的这一面,平儿晓得。平儿更深为凤姐的不惜一切、忠心耿耿地百般支撑这个府的大局的辛劳苦楚—与她因此而得罪多人的危险形势忧虑。平儿觉得，凤姐也确有过错，但也是出于被迫之情而非尽由于自寻自取—如尤二姐之偷娶不法，夺她之位，使她无立足之境，又怎能单怪她这一面？平儿觉得凤姐确是世上女流中可佩、可慕、可敬、也十分可怜的奇才，不愧‘脂粉英雄’这四个字的品论”。接下来，周汝昌先生又为王熙凤所犯的各种罪行提出了辩护，如铁槛寺受贿，周先生认为“受贿三千两，坏了人家婚约，是有罪的，却并非直接杀害人命，人命是自尽的”；尤二姐一案，周先生认为是“家庭妻妾纠纷，若说‘虐待’，毫无实际可证，且二姐也是自尽，非人所害。”至于指使旺儿“务将张华治死”一事，“张华至今健在，并非因此致命，只能算作谋而未遂 ，难以罗织更大的罪名。”剩下的私放众人月例公财以图私利一事，周先生认为王熙凤“虽曾私放利贷，但无一文钱的克扣吞没，按人按月，发放了月例钱，没有更大的罪过可以成案。”
综合这些文字可以看出，周汝昌先生对王熙凤并没有多少非议，反而是充满了相当程度的同情、欣赏与赞美。这颇让我感到有些困惑。因为在我之前的印象中，王熙凤绝对不能算是个好人，而是一个相当邪恶的人—有毒有刺的玫瑰。可以说，王熙凤的身上积聚了即使不是全部也是绝大部分的人性中的丑陋的一面。比如贪婪、谄媚、奸诈、恶毒等。贪婪就不用说了，不贪婪就不会“弄权铁槛寺”受贿三千两银子了，就不会“私放利贷”了；更不会在“大闹宁国府”，心情处于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仍不忘虚报账目，讹贾蓉二百两银子了。而她在贾府“最高统治者”贾母面前犹如小丑般的表现，用“谄媚”来形容决不为过。至于奸诈、恶毒，作者通过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之口说得很清楚，当着尤二姐、尤三姐的面，兴儿是这样评价王熙凤的：“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兴儿的话虽不乏为讨好“新二奶奶”所以特意贬低“旧二奶奶”的成分，但也与“事实”相距不远。之后王熙凤对付尤二姐的手段就充分证明了兴儿的话的准确性。这可不能算是一般的缺点，而是人品上的重大缺陷。对一个人品有重大缺陷的人，还谈得上什么“可佩、可慕、可敬”呢？王熙凤的确是很聪明，但她把聪明更多地用在了为自己谋私利上，用在了害人上，她最后的结局完全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根本不值得可怜。所以作者才会说她“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幸亏王熙凤是个女人，在当时的情况下只能在家庭里“施展拳脚”，如果是在官场上、社会上，肯定就会变成一只“大老虎”，祸害的程度可想而知。作者对“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中的其余诸“钗”都表现出了深切的同情，唯独对王熙凤，揭露、批判的意味更浓一些，也许是想通过这个人物，把人性中的丑陋的一面来个充分的展示吧。周汝昌先生对王熙凤“不顾一切，忠心耿耿地百般支撑这个府的大局”赞赏有加，从王熙凤的角度讲，一方面是出于对权力的贪欲，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自己经济利益的考虑。不“独支大厦”，就不可能有机会拿众人的月例钱放高利贷，一年不到，赚到上千两的银子（ 依小说中刘姥姥的话，二十多两银子就够庄家人过一年了。）以至于连“温柔和顺”的袭人都忍不住埋怨，“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其实王熙凤掌管荣国府期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监守自盗”，有利、有益于荣国府的事情没做过几件—反倒是王熙凤病倒后暂时掌管荣国府的三小姐探春做了几件 “兴利除宿弊”的事。
周汝昌先生为王熙凤提供的“无罪辩护”也很值得商榷。金哥、守备之子、尤二姐确是自杀，但都与王熙凤有直接关系，王熙凤摆脱不了责任，特别是她命令旺儿“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时的一付凶神恶煞的样子，令人不寒而栗。说王熙凤“无一文钱的克扣吞没，按人按月，发放了月例钱”，也与作者的描述难以完全吻合。小说第三十六回，作者就明写贾政的侍妾赵姨娘或周姨娘因为丫头们的月例“短了一吊钱”抱怨过。之后王熙凤就“跐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痛骂了赵姨娘或周姨娘一顿，并扬言“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依王熙凤“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的“百无禁忌”的性格，“明儿”扣人几个钱根本算不上什么。当然，她扣的是丫鬟、仆佣们的钱，贾母、王夫人、宝玉等人的她是绝对不敢染指的。
从写作角度讲，王熙凤这个人物塑造得非常成功，其成功度甚至超过了宝玉、黛玉、宝钗三大主角。而成功之处就在于写出了她的邪恶、奸诈，写出了她的坏，使之成为一个立体、丰满的人物形象。不过只有经历过世事，在人世间摸爬滚打过一番的人，才有可能领略、体会到王熙凤的奸诈、邪恶，以及造成的危害，涉世未深的少男、少女则很难领会。这就是“少不读《红楼》”的原因所在吧？周汝昌先生赞赏王熙凤，认为她“可佩、可慕、可敬”，并称其为“脂粉英雄”，这样理解是不是多少有些偏离了作者塑造王熙凤这个人物的初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