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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要提出知识性美育这个问题呢?是基于在教学系统中美育的历史遭遇和现实状况。与知识性德育的现状比较，知识性美育还远远不够。知识性德育是以书本及课堂教学为基本特征的，尽管有种种不足，但它在认知领域已取得了相当的成功。对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等观念，人们储备了丰富的知识和达成了比较统一的认识，目前德育的困难主要在于要把这种认识转化为情感态度并付诸行动。美育则不同，由于长期以来从未受到德育那样的礼遇，甚至相当长一段时间它在教育方针中被废止，在课程改革中，尽管在理念上美育作为素质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备受重视，但在教学实践中，“美育知识性教学”的效果并不理想。作为学科美育的“重中之重”，语文美育的知识性教学现状又如何呢?
一、语文美育与文学知识教学
语文美育与语文中的文学教育的关系问题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有的认为语文美育等于文学教育，因为语文教材中选有大量的文学作品，对这些作品的学习就是语文美育；有的认为语文美育不等于文学教育，“文学教育就是审美教育吗?我们所说的文学教育，实际上包括这样三个方面：一是文学知识的教学，包括文学理论知识教学和文学史知识教学；二是文学创作教学，包括文学写作心智训练和文学写作技巧训练；三是文学鉴赏教学。”文学知识的教学属于认知活动，文学创作教学属于实践活动，只有“文学鉴赏教学则属于审美教学的范畴。”这是一个既有历史渊源又存在现实分歧的问题。从西方美学的发展历史来看，美学(Aesthetics)发展的一个分支就是艺术批评(Art criticism)，也就是说，在某个历史阶段或一定地域，艺术批评包含了美学所研究的对象、领域和内容，用艺术批评来替代美学研究的实践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且在世界范围内广有影响。“近代美学是由德国的哲学、英国的心理学、法国的文艺批评三者所构成”。今天西方仍有学者认为“对于艺术教师而言，理解美学与艺术批评的差异是最具挑战性的概念之一”。‘在美学学科建立以前，我国的传统美学更是以文论、画论等艺术批评的形式出现。鉴于美学发展的这种历史和现状，我们认为，虽然语文美育不等于语文中的文学教育，它还包括日常生活美育等内容，但主要是依靠文学教育。语文美育与语文中的文学教育在逻辑上不是相互交叉关系，而是包含关系。语文美育是一个上位概念，语文中的文学教育是一个下位概念。如美国对语文及语文科性质的表述中也是把文学教育作为语文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文学是人类想像的文字表达”，“阅读和研究文学作品，使学生开阔眼界，增加他们对日常生活的情趣和探索，给他们增加一个特别的生活天地”。语文美育理应包括文学知识教学、文学鉴赏教学和文学创作教学。在文学教育中，这三者的关系是：文学知识教学是基础，它是我们理解作品的前提；文学鉴赏教育是核心，可以帮助我们获得个体的独特体验；文学创作教育是提升，可以充分展示我们的创造力和个性。把文学鉴赏教育作为语文美育的重点，基于两方面的考虑：一是鉴赏的体验性。文学鉴赏的目的重在体验，它让我们身临其境地在一个个用文字建砌的想像世界里，体验到现实生活中无法体验的生命的丰富和斑斓。这对想像力的发展和精神的成长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二是教学的可行性。就学生的实践来看，学生普遍具有鉴赏的兴趣，现代语文教育家孙俍工早在1920年代就看到了这一点，“我们对于文艺，本来可以说有三种的兴趣：一是赏鉴，二是创作，三是研究。研究是专门的，彼的目的在深造，在得到一种精确的心得，或发见，或高深的了解；创作是天才的，彼的目的在于创作者发抒自己底天才，没有创造天才的人，创造的兴趣不容易学得。所以有这两种兴趣的，只限于少数特别的人，原不必大家都具备。至于第一种——赏鉴——则不必一定是专门的学问家，也不必要有特别的才能，都应该有这种赏鉴文艺的兴趣。”在知识、鉴赏、创作三者中，知识教学不是目的，只是基础，创作教学只是为了有所涉猎，为少数人预留空间。而绝大多数学生的鉴赏能力是可以通过文学教育提高的。所以，文学鉴赏教育是语文美育的重点。
美育目标在中学语文教学中落实得怎么样呢?有学者认为：“真正在中学语文课堂中开展的所谓文学教学，主要是文学知识教学……实际上已在中学语文教学中形成了一个初步成形的文学知识教学体系。但这实际上不是审美教育。于是语文教学审美教育的目标常常落空。”⑤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美育目标的落空呢?其实，关键不在知识教学，而是我们的鉴赏过程本身出了问题。文学教育的关键在文学鉴赏，语文美育依靠文学鉴赏，这一点认识语文教师是有的，并不像学者所批评的那样——没有认识到这个道理，是鉴赏意识的缺乏。那么，为什么我们意识到了在文学教学中要引导鉴赏兴趣、增强感悟体验、激发情感，却出现了事与愿违的结果呢?因为我们在具体对待文学作品时，鉴赏方法出了问题：重理性分析，轻隋感体验。“值得注意的是在我们的文学教学中，重在说‘理，不敢言‘情’，甚至‘情’‘理’分家，有‘理’无‘情’。殊不知，不言‘情’，不触及人的感情世界，是无以谈文学的，也就不可能通过文学对学生进行美感教育。”
影响方法的原因有两个：第一，受中国传统文章学鉴赏模式的影响。我们以文章学鉴赏方法的误用而导致诗歌教学的困境为例来说明问题。诗歌的长河是中华文明的一道永恒的风景，多少人生因诗歌而精致，多少心灵因诗意而充盈。刘勰的《文心雕龙·明诗》在梳理和分析了我国诗歌产生和发展的脉络后总结道：“民生而志，咏歌所含。”人生来都有情志，诗歌就是表达这种情志的，有情志就会有诗歌，诗歌几乎是人生的一部分。他乐观地预言：优秀的诗歌会越来越繁荣，为后世万代永远喜爱，即所谓“英华弥缛，万代永耽”。所以中国古代诗论、词论发达，对诗歌的鉴赏不仅是文学史研究的一个分支，也是教育史上的重要课题。中国不但诗歌创作的整体水平和创作队伍在世界上颇负盛名，其诗歌鉴赏的水平也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鉴赏方法由成熟而走向了程式化的道路。《文心雕龙，知音》提出鉴赏作品的“六观”法，“是以将阅文情，先标六观：一观位体，二观置辞，三观通变，四观奇正，五观事义，六观宫商。”即从体裁的安排、辞句的运用、继承与革新、表达的奇正、典故的运用、音节的处理等六个方面着手，考察作品所表达的思想内容。“六观法”注重元素分析，便于分解和传授，对传统的语文教学影响深远，如传统的语文教学讲究义理、考据、辞章，深究文章的思想内容，重视作文的规范、程式等，诗歌教学也是如此。这种影响一直绵延至今，致使诗歌这个文学的骄子在学生的心里失去了她应有的魅力。诗歌的失宠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我们的鉴赏方法不当责不可卸。刘勰的“六观”法是就一般的文章学意义而言的，用这种方法来对诗歌进行审美鉴赏，就可能产生一个难以克服的问题，即把诗歌的完整的审美意象肢解了。而判断诗歌好坏的敏感性，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种整体感觉，是一种直觉，是不可分析为元素的。如果学生在学习诗歌的过程中，直觉不到诗歌的美好，当然就会出现越教越远离诗意，越学越叛逃诗心的结果。苏联教育家普希金在指导《红领巾》教学时说：“当我们教文学作品的时候，不管篇幅长短，都应该给予学生完整的印象，不应该把课文割裂成一片一片地去教。”第二，难以在文学熏染与应试准备中找到平衡点。由于诗歌鉴赏题几乎成了高考中考察学生文学鉴赏能力的主要题型，所以中学诗歌教学中，我们背离情感体验，注重理性分析的倾向更是得到了强化。为了适应考试和熟悉考点，我们抽去诗歌整体感悟、体验的内核，而着重揣摩命题者的意图，紧扣考点去分字析词、探讨句意、追索写作技巧，将本该最有灵性的教学过程繁琐化、格式化、干瘪化。比如，不从诗歌的意象和意境上去整体把握一首诗的灵魂，而把一首完整的诗歌肢解为一个个可以分析的部分和一道道配合考试的训练题；在培养学生的鉴赏能力方面，内容上强调思想阐释的单一性，艺术特点上强调赋、比、兴和比喻、夸张、象征等手法与具体语句的一一对应，等等。正如叶苍岑先生所指出的：“在文学教育方面，对于形象的分析往往公式化、简单化，对于结构和艺术语言的剖析也进行得很不充分。”这样，本具超越性的文学熏染陷入急功近利的泥潭，美育的目标在它最有可能实现的环节也让位于智育。正如叶澜所指出：“完成认识性任务，成了课堂教育的中心或唯一目的，教育目标设定中最具体的是认识性目标，浅者要求达到讲清知识，深者要求达到发展能力。其他的任务或抽象、或附带，并无真正的地位。”
由此，语文教学美育目标常常落空是事实，但把它归因于文学教育过分偏重文学知识教学，既不符合中学教学实际情况，也缺乏理论支撑，忽视知识教学更不符合世界课程改革的潮流。就现实情况来看，在语文课堂中开展文学知识教学，包括一般的文学理论知识教学和文学史知识教学所占的时间是不多的，一般放在作品阅读前的写作背景介绍之中，它不能承担使美育目标落空的罪名。就理论依据来讲，“知人论世”是语文阅读教学的传统，也是经过实践检验、行之有效的一种阅读策略，一定的文学理论知识和文学史知识的累积是正确理解和鉴赏作品、提高文化修养的基础。新的高中语文课程标准在“教学建议”部分指出：“在阅读文学作品时，努力做到知人论世，通过查阅有关资料，了解与作品相关的作家经历、时代背景、创作动机以及作品的社会影响等，加深对作家作品的理解。”经过百年的摸索，中学语文教学目前已经形成了较完善的文学知识教学体系，教师在实践中的执行也几乎达到了自动化的程度，这是一笔宝贵的教学财富，切不可丢。就国际课程改革趋势来讲，倪文锦先生在《海外语文课程设置的若干问题》一文中，总结了日本、法国、美国、前苏联、西德等国的20世纪八九十年代阅读教学改革的经验后指出：“阅读教学中知识与能力的关系，自经历了以知识传授为目的到以能力培养为目的的发展道路后，似乎又出现了知识与能力的新的整合的趋势。”知识教学的优势我们不能在“淡化知识”的主张中丢失，“淡化知识”反对的是“知识本位”，而不是不要知识。我们所要做的是如何更新知识观，在基础知识的教学中，处理好一般陈述性知识和理论策略知识的关系，改善知识教学的方式，提高知识教学的效率。新课程改革恰恰在这一块是做得比较成功的，比如，在高考中取消文学常识题，把学生从死记作家名、字、号，作品的朝代、流派、风格等繁琐中解脱了出来。因此，在新课程改革中，我们需要的是：继续保持传统优势，优化文学知识教学。
二、语文美育与美学知识教学
从广义上讲，美学知识是包括文学知识的，我们在这里把它们并列提出，是基于中学语文教学中这样一种现实：有关美学知识的教学仅限于文学知识方面，而美学研究的对象则广泛得多，它是以整个世界为对象的，包括自然、社会、艺术和人本身等领域。虽然在以往的美学发展历史中，美学倾向于以艺术为出发点，甚至在某些时期以艺术为唯一的研究对象，但今天人们的美学观念已经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我们仍然把艺术当作美学研究的重要对象，但就当代国际美学发展趋势来看，人与现实的关系变成了美学的出发点和归宿。如果说文学知识教学在帮助我们认识艺术方面能起到重要的指导作用的话，那么它在帮助我们辨明人与现实的关系、判断人生中各种问题时的作用则不那么直接，因此我们还需要有关社会、生活、人自身等美学知识方面的教育，即我们这里所指的美学知识的教育。美丑看来与感官的感觉有关，但要把握它的本质就必须通过知性的分析，而不是靠直接的感觉。这是美学判断的过程特点。它与直觉分不开，先与直觉发生联系，但细究下去，这里的直觉是建立在先在的认识结构基础上的，事后也是可以找到理论依据的。所以知性分析伴随美学判断的全过程，只是它内隐于活动中，不易被人觉察。但目前的美学知识教育现状堪忧，理论上，“在教育教学理论领域关于审美概念及教学的研究也远不如科学概念教学广阔和深入”；实践上，既没有专门的教材也没有专门的课堂来教授美育的一些基本概念，诸如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判断的标准是什么?什么是悲剧，什么是喜剧，它们的美学特点是什么?什么是和谐，什么是对立，确立的依据是什么?等等。美育目标的落实完全依靠学科美育，而在学科美育中，教不教、教什么和教多少完全看各科教师的教学理念、兴趣和责任。所以目前美育活动开展，还面临着一个德育早已解决的艰巨任务：要在认知领域加大力度，普及美育知识。1980年代，在全国兴起“美学热”的时候，美学知识的普及工作是做得比较好的，一些大美学家也纷纷为青年撰写了大量的介绍美学知识的文章，并经常开设美学知识讲座，学校也组织了一系列的美育活动，积累了普及美学知识的宝贵经验。新课程改革重视了这一点，如在《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指定的高中生必读书目中推荐了著名美学家朱光潜的美学著作《谈美书简》、德国作家爱克曼的《歌德谈话录》，通过这两部著作向学生介绍了有关美学、文艺创作实践和文艺理论、哲学等方面的一些常识。我们可以配合美学方面的课外阅读，通过选修课的形式，使美学知识教学系统化和序列化，并逐步纳入常规教学。值得一提的是，在美育知识教学改革中出现了一些非常有价值的教育探索，西南师范大学赵伶俐教授主持的美育综合课的教学实验，其所尝试的美育知识教学的模式和方法非常具有示范价值和推广意义，如围绕“形式美基本概念训练”主题所设计的关于“比例”、“节奏”、“柔美”等“审美视点(即审美概念)”的课堂教学。这些探索对语文美育知识教学实践的体系建立具有重要的启迪意义。
责任编辑 黄耀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