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BD核心区的平民生活 央视新址工地坐落于东三环和朝阳路交叉路口的东南角上,这一带是北京CBD核心区。新址西侧沿三环往南向国贸桥方向,依次是泰康人寿、民生银行、普华永道、国贸等高级写字楼。新址北面的朝阳路一侧则相对不那么繁华,路北几栋红色的旧民宅建于上世纪50年代,已经在拆迁中。在路南,央视文化中心工地北侧,从西往东依次坐落着3栋居民楼。火灾发生后,这3座居民楼中的600名住户被疏散安置在附近10多家宾馆、饭店中。新苑三号楼是3栋楼中最西边的一栋,最靠近起火的央视新址北配楼。 这栋楼的窗子很小,整齐又密集地排列着,“一门12户”,每户约在60平方米左右,都居住着一家两三代人。楼里有200户居民,因为拆迁,2005年搬走了将近一半,还有100多户人家因为不满于协议价格,没有在拆迁协议上签字。“我们这楼才给1.6万元/平方米,对面街道的小旧楼还给3万元呢。”三号楼的居民们大都是上世纪70年代,甚至50年代就起就住在附近的老住户,房产一代代传下来,“小一辈都是老一辈看着长大的”,“邻里上下都认识,很和睦”。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起,朝阳区成为北京市工业基地的主要所在地,化工、汽车、机械等传统产业都集中在这里。大型厂房遍布,据老人们回忆,现在央视新址所在地,原本是北京汽车制造厂,这里老一辈的住户也大多是附近厂里的职工。当时住宅是成片的平房和简易楼。“这里一点不偏僻,因为有大工厂在,生活配套的设施在当时也都比较完善的。那时候朝阳路这块儿还是一条小马路,划分了自行车道。路边上都种上了树,可整齐了。” 胡明光的父母从1971年起就住在这里,刚开始住的是平房。1979年大地震后,经过统一的危房改造,一家人也住进了四户、两户合居一套的简易楼。这种简易楼存续了近20年时间。上世纪80年代前期,紧邻北汽厂的大北窑一带建立了朝阳区公共汽车大型起始站,东三环也开始建设,逐渐变成北京东部重要的交通枢纽。上世纪80年代末以后,北汽周边更是建起了国贸中心、中服大厦、招商大厦等当时最高档的写字楼。1993年,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编制完成了《北京市商务中心规划》,将CBD的范围确定为西起东大桥路,东至东三环路,南起光华路,北至朝阳路。北京汽车厂也就是现在的央视新址,恰好位于这个初始版图的边缘。胡明光们始终享受着的,是城市建设带来的便利,他们为自己聪明的选择自豪——没有选择在东五环以外的新房子,那里虽有80平方米却远离了中心的便利。 1994年北京CBD开始建设,大量简易楼拆迁,邻里们被分到不同地区的过渡房。幸运的是,在距北汽4公里的十里铺住了3年过渡房后,1998年10月,胡明光一家又回迁到了北汽旁新建的三号楼。CBD的商业写字楼和高级百货商场越建越多,在一片拆迁大潮中,三号楼奇迹般一直留存下来。居民们大多很有本地“土著”的自豪感,并不觉得狭小的居住环境和周围的繁华格格不入,相反,他们一致认为CBD带来了无穷尽的幸福感。交通让居民们感到惬意:附近的立交桥建了起来,邻近东三环,地面公交网四通八达。2008年7月北京地铁十号线开通以后,从三号楼到金台夕照站步行时间只有5分钟。 尽管地处生活水平最高的地带,居民们却根本不用为物价发愁。对他们来说,只要不搬走,繁华就意味着一切便利。“红领巾公园、水锥子、小庄、石佛营都有早市,拉辆旅行车就去了。葱6角钱一斤,萝卜1块钱六七个,便宜得我们都觉得人家农民真是不容易。”对于老人们来说,附近遍布的医院让他们感到安心:“平时可以去小庄医院,有了大毛病还可以去朝阳、光华这些大医院。”“周围还有公园,走到团结湖公园只要15分钟,还能扭秧歌跳舞。” 眼看起高楼,眼看烧毁了 幸福生活2005年发生了变化。居民们发现,阳台底下的北汽厂址被人买了下来,挖了10层楼深的地基,“那么牢固的厂房,大片拆迁,天天的声音和地震一样。我们当时还想,谁那么有钱,买了这么大块地盖房子,后来才知道这里是央视新台址。”胡明光回忆,“从我家阳台往下看就是他们挖的坑,离得这么近,我们还担心会不会伤到楼的地基”。新楼的建设给居民们带来的第一个困扰是噪音和光污染。“每天半夜里都有大货车运建筑材料、卸钢板,哐哐哐,根本睡不着觉。”他说,“我妈每天吃安眠药都睡不着。说出来你不信,儿子睡觉要先塞上耳塞,再在左右两边各堵上一个枕头。那也不顶用,经常要到早上5点才能睡熟,过两小时闹钟响根本听不见。那灯光照的晚上和白天一样,拉上3层窗帘都不管用。”

但居民们依然固执地认为这里是自己的家,“四辈子以前就在这了”。2006年底,被称为北配楼的35层电视文化中心实现结构性封顶,居民们发现,自己的家再也不能从南面阳台的窗口获取阳光了。“每天下午15点4分,有五分钟的阳光。”2007年9月发生的事情引起了居民更大的不满。“我清楚记得是9月21日,垃圾站门上贴了张通知,说是要我们楼拆迁。”拆迁款是每平方米1.6万元,楼里一半住户不满意这个水平,就都成了“钉子户”。搬迁的地点是在11公里外的常营,新房是期房,大多是80平方米左右的两居室。因为要拆迁,央视付给每户居民每月120元的噪音费也就此停发了。“从寸土寸金的东三环搬到东五环外的常营去?”胡明光用笑话的口吻说,“我从三号楼到光华路的单位步行只要十几分钟,儿子在双井找到一家英资公司的工作,步行也只要半小时。”他们去讨要噪音费没什么结果,给市长热线打电话,也说管不了。 “烟花不是第一次放,放了第三年了。”居民们对于央视作风都有共识。2月10日从宾馆回到家里取东西的居民们,在楼道和房间里闻到了刺鼻的气味,“就是化学物品烧着了留下来的味道”。李霞打开家门,发现屋里床单被罩都变成了黑色,地板刷上好几遍都刷不干净。刚擦过的家具一会儿又是一层黑灰,“这还是没起风,要起了风,谁知道会刮下什么东西吹到我们的阳台上来”。胡明光阳台的窗台上备着两个小铲子,前两天,他把着火当天窗框槽里塞满的焦炭一样的物质铲了干净,可如今又覆上了厚厚一层。“着火第二天朝阳路上的渣滓积得绝对有1厘米厚,我看环卫工人冲了12遍都不止。”胡明光的母亲掀起拖鞋的底来,白色的鞋底已经变成了炭色,“这还是刷过几遍的”。不仅仅是扬尘和渣滓,这几天回过家的居民们觉得在屋里待长了“嗓子干疼,眼睛睁不开”。有人指着自己的眼睛:“这儿还红肿的,上午刚去医院看过,花了470块钱,心脏都心动过速。” 大家都在等待一个“说法”。让居民们担心的是被烧得露出支架的北配楼是否真的安全,“他们说主体结构没有损坏,可是那么大的火烧了那么久”。“我找到街道,他们告诉我楼绝对不会塌,可没有人肯给我写个字据,我怎么相信呢?”一个78岁的老教师到处感谢着街道办、政府的帮助,一边又担心得受不了,“我出来的时候老伴也跑散了,我出来只拿了我们金婚纪念的照片”。“就算楼是安全的,可这楼以后又要重修,之前的噪音污染又要重来一遍,我们该怎么办呢?” 2月13日20点,央视新址办的副主任来到居民们暂时居住的呼家楼宾馆。他拿出一张纸条,念了3行字,大意是表达对居民们的歉意。“今天早上我去晨练,乒乓球玩了一会就是黑色的了。我该带来给您看看,是黑色的。那是在2公里以外的晨练场。”贺永存说,“为了噪音和污染我们忍了这么多年,从选址到建造,到完工内装,到大火,我看着央视从一个大坑变成了今天的样子。没想到一把火就给烧了。”一个女士插话:“我们过去看工体放烟花,那是围了一圈的消防车啊!你们呢?消防不让放你们还放!”多年的不满夹杂着对自己家园的复杂感情,一句句话围绕着面无表情的副主任。“我们天天看央视,你们是全世界最大的一张嘴,一说话就是13亿人的声音。‘3·15’消费者要维护自己的权益是你们说的,春节期间燃放烟花爆竹注意安全也是你们说的,你们说得多好啊!出了这么大事情,《焦点访谈》怎么还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