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友人在体育西路站走进一号线的车厢。那是午后,座位是没有了,但不挤。两人站了两个站,空下来了。友人看到长椅有空位,招呼我过去坐。然而座中一男人把腿撑开,两只手斜放,支着椅面,活像松了绑的大闸蟹。他慈祥而坚决地对我的朋友说:“只能坐6人。”我看看新式霸王,60多岁,矮个子,粗壮异常,脸色红润,露在短袖衣和短裤外的腿脚肌肉颇有看头。我对已就座的友人摇摇头。老京剧《法门寺》里的贾桂,有名言“奴才我站惯了,不想坐。”我是两可之间,但要与这位螃蟹公为邻,那算了。自此,我的朋友和蟹公之间,有一尺左右的距离,碍于此公手脚的嚣张,没有人好意思落座。 下一站,友人旁边的女乘客下车。友人不客气,把我硬拽下来,我只好坐在蟹公旁边。侧头瞅瞅芳邻,他的右手因为我落座,缩回去了,免得垫在我的臀下。但他的左侧,依然维持“霸”的半壁江山。看他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我尽量保持距离,以策安全。我的朋友却气不过,借骂我来发泄:“干嘛不坐?凭什么躲?怕他!”蟹公似乎听不见。我差点笑出声来。因为想起一个月前广州地铁一宗名噪全国的打架事件,那是在4号线。为了抢座位,60多岁的阿伯和20多岁的青年开打,后者被咬伤耳朵。事不大,但被旁人以手机录了影,贴身肉搏加上鲜血模糊,视觉效果无疑足够。这片段连央视也转播了。好在事后双方都作了检讨,表现出难得的自省精神。如果我们和“蟹公”抢座位,那估计就更有看头,我60多,朋友70多,尽管是二对一的阵势,我们也难讨便宜。此公不但结实,而且看样子从走出家门起,就下决心和谁开练,光论气势我们已败北了。 好在一路相安无事。下车时我回敬了同龄人一眼,祝愿他快快消气,好回去吃晚饭。他老伴也许在家念叨了。他该不是出门打酱油的,不寻衅闹事为好,这把年纪…… 回到家,开读王鼎钧先生的新著《度有涯日记》,这位我至为崇敬的大作家,80岁那年,这样对自己的照片发议论:“老态已无可掩饰/因迟钝而显得稳重/因重听而显得谦和/因妥协而显得豁达/请朋友小吃/客人总是坚持要付账/宴会中常被美女拥抱/她已经不怕你了。”先是憬然而悟,最后为了老人们无辜的“艳福”哈哈大笑。 且做点发挥,老所附带的福利,还有:脸部因皱纹重叠,真实表情被掩藏,显得高深莫测。因拄镶金拐杖而添威仪(限于尚可健步的前晚年),因全副假牙而显端整,因瘦而呈仙风,因胖而露雍容。因记性太坏,可赖任何想推诿的诺言,如还债。因疼爱孙辈,变回孩童。 再往下想,也许误会了蟹公,他无非是要炫所余有限的自我,张扬“我是老人我怕谁”的底气,装孙子装了一辈子,在家也直不起腰杆,只好来公众场合找补。不,也许,他仅仅因为前列腺的毛病,尿了裤子,不想人家闻到骚味。总而言之,不要苛待人家。